黑暗里，康术德没言语。

“我是这么想的，边家和米家没少帮过咱们，虽说都是小事儿，可对咱爷儿俩当时可是雪中送炭。咱们必得回报，这心里才过得去。何况街里街坊的这么多年没红过脸，大家相和睦得很，也不容易。正好有这么个机会，咱既还了两家的人情，您也不用坐蜡了。多好？”

“无论边家还是米家，都是院里那么多年的老邻居了。这事儿倘若不成也倒罢了。怕就怕是李主任说这事儿有门儿，那就叫人为难了。你说咱帮谁不帮谁吧？万一小冉的事儿成了，边家那能是滋味儿？装傻充愣咱自己心里也过不去不是……”

“小，你重情分，这好。可帮人可没有把自己搭去的啊。现在一个好工作多难找啊？你这可是绝对的亏本生意。真用不着到这一步，没人会挑你的不是……”

琢磨起来可气，偏偏还没法儿让人生气。

“哪怕没这么好，工作降个等也行。只要能给两个人都安排了，就行。回我必然少不了给李主任尽一份心意。而且这中间的过程里，该请谁，该送礼，我也全包了。”

“您看，您又说岔了。不瞒您说，我还真不在乎这份工作。”

“你小，真想好了？不后悔？开弓没有回箭。可别打虎！”

老爷支棱一下也从床上坐起来了。

宁卫民的决定，那就跟能立起来的一铁似的。

“不过，这工作，对边家和米家就不一样了，兴许就是他们一辈的前程。”

今儿啊，咱借儿的邻居老米，在院儿门正碰见我下班。拉着我聊了会儿，问我一事儿。说区里给你那俩工作名额，能不能匀一个给他家。”

那不用问，这下当然该到康术德吃惊了。

可这话依然没劝动，宁卫民反倒又拿了一傲劲儿来。

待了好一会儿，老爷才总算有了回音儿。

“既然您说米家也求了您。一个也是哄，俩也是赶。那脆，区里给的工作我就不打算去了。您就直接问问李主任，看看能不能把这两份工作，分给小冉和建功。”

“上这个班，于我其实是可有可无。多我也就凑合混上两三年，肯定就得辞职自己外折腾去。”

“老爷，不瞒您说，其实我今儿睡不着的原因也和您差不离儿。今儿我跟建功喝了一顿酒，他确实正为了工作着急呢。”

“他那大姑娘小冉，不还没工作呢嘛，说等了这俩月已经没指望了。天天躲在家里哭。他们老两也是没办法了，怕闺女没等着分工作，睛再给哭坏了。”

“这事儿原本没什么。论理儿，咱应该帮这个忙，不就开问一下嘛。成不成的另说着。所当时没多想，我就应了。可回来我又一琢磨，边家那二小不也家待着呢嘛。”

康术德依然着急。

必须得好好细思量一阵才能明白似的。

瞧瞧，什么叫事儿赶事儿？

“这就像有一吃，对吃饱喝足的人来说，纯粹是磨牙玩儿。可给了饥辘辘的人，就能救命。您说，我该不该这么办？”

好象是从来也没遇着这么奇怪的事儿。

本来呢，宁卫民刚才也只是有了个初步的想法，还在犹豫不决之间。

但现在这一来，他倒真下了决心了。

多绝！

“真是万一不成呢，或是成一个，不成一个，至少咱们尽心了。邻居必然能谅。怎么也不会伤情分……”

“卫民，你没说胡话吧？你要为了别人，放弃你自己的工作机会？可……可这是你该得的呀。实在犯不上啊。过了这村儿肯定就没这店儿了……”

宁卫民没听去康术德的劝，只顾得看自己的心。

“没错！不后悔！”

“我知。没事儿，我心甘情愿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