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样恍恍几日，清明节那天，终还是提着香烛前去上坟，远远地看见坟前跪着的两人，他睛顿时泛起了光彩，疾步过去，呼唤着儿的名字。

不久大夫就来，对他说：“你父现在虚的很，拣几剂药给他吃，好生照顾。”叹息着离开了。

他唯一能的，就是帮他整理数据，替他将文字刻在竹简上，天冷的时候替他加件衣裳，在他困极伏案而睡时，将他抱到床上去。七尺男儿，瘦得只剩百来斤，骨硌着他的，钝钝地痛。

父相逢，尚未诉衷情，司迁便看到新成的墓碑，蓦然僵住，任安随之看去，墓碑上写着：先考司公迁之墓，怒极便要折了这碑，司临拦住他，“不可！”

“孩儿宁愿父亲英勇就死，甚过苟且偷生！”

任安愤怒地：“你父亲未死，怎可立碑！”

任安知源所在，腐刑对于每个男人都是奇耻大辱，受人千秋诟病不说，更无颜面对父母，他又有何颜面去替祖宗扫墓？

次日，司迁便开始撰写，五年游历笔记起到关健作用，他网罗天下放失旧闻，略考其行事，综其终始，稽其成败兴坏之纪。任安担心他，每每想劝他休息会儿，话到嘴边却止住，因为知，他忍受腐刑，就是为了写，这是他痛苦的源，也是唯一能减轻他痛苦的方法。

两人忽然就跪在司迁面前，痛哭悲诉：“古人云：太上不辱先，其次不辱，其次不辱理……最下腐刑极矣！今父亲为苟活而受腐刑，辱及先人，辱及自，亦……亦辱及孩儿和母亲，倘若……”

可如今，却变成这个样，只是说几句公正的话，便遭如此毒手，天理何在？不禁悲愤加。这时，领居已经请来的大夫，他到院中连了几气，才平复心中怒火，却不忍再视他那满是伤痕的，躲在门外。

衣寒襟，挥卷洒墨，颇有上古之人的风气度。

到清明节前，他的伤已全脱痂，这些天他没有夜以继日的写，然神却愈发疲累，时常神恍惚，冷汗衣。

这世间，最恶毒的诅咒，也不过如此。司迁的脸倏地苍白如死，神里光彩消散，黑寂如死。

两人见着父亲，先是大惊，问是人是鬼，接着脸晦沉了下来，神闪烁，言又止。

任安不敢大意，时时刻刻看着他，这样过了几天，他实在终于禁不住困睡过去，醒来时发现他不在边，顿时吓得冷汗连连，霍然起，竟见他在书案前，没有灯，不甚明亮的月光将他影拉得诡异而曲长，正拿着笔书写。任安松了气，还能写

他大夫嘱咐每日煎药，心伺候，一个月后，司迁上普通伤已好的七七八八，那伤却是回天乏术，他才三十五岁，后半辈完全毁了。

司迁的妻替他生了两男一女，长司观，次司临，女儿已经阁，妻在司迁狱之时，就带着儿改名换姓，逃到他乡避难了。

任安知任何言语都安不了他，只有默默地跟着。他浑浑噩噩地走，不辩方向，不识路径，走到山崖都不知晓，任安只能将他拉回家，喂他饭，他木然的吃着，让他睡觉，他就躺在床上，像没有灵魂的木偶。

良久，木然地走了。

☆、史家绝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