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人大概是被辞退了。也有可能只是被罚了。你在那之后再也没有见过他。

那时候你还不知这意味着什么。你只知帮工们不来拖你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他自己——每天早晨，他的靴声从仓库门一路敲到你的畜栏前，节奏稳定，从不提前一秒，也不延迟一秒。他打开栅栏门，你觉得那一瞬间的光线变化让你睁不开，但他不会等你适应光线。他会永远停在几步之外，手里握着短柄鞭，低看着你，用那不掺杂任何情绪的语气说——

你的心脏停了一拍。

训练的内容固定

“你没有听懂吗？”雷米站起来，低看着你，鞭的尖端垂在他的靴旁边。他看着你的神，和刚才评估你淤青的神完全一样。

“你比学骑时聪明多了。”

“三号，来。”

他的声音很轻，像是自言自语，像是在表扬一匹终于不再障碍时绊倒的小驹。

你知自己有名字，可是他也知，但那是一个被他注销过的、不再有效的旧名字，你只知当他叫你“三号”的时候，你心里某个地方裂开了一，里面有风过。

但从那天起，你不再归帮工们。你是雷米的了。

你甚至张了张嘴，想叫他的名字。想叫他老师。想问他还记不记得你——

“起来。”他说。语气没有变化。没有怒气，没有厌恶，也当然没有心疼。

你用红的嘴咬住泥地上的草。你不想让他看见你的表情。你不知自己脸上的表情是什么——是愤怒还是崩溃，是被背叛还是想求他抱你。你闭上睛，把脸埋手臂和泥土之间。

你的尖叫卡在咙里，因为你太震惊了。震惊得忘记了应该尖叫。

但他今天旋好盖后，没有立刻走开。

但你没来得及发任何声音。

他开始亲自调教你。

在农场的档案里，你的名字是一串冰冷的字母和数字——DC-26-003，品系，今年栏，第三号。

你趴在泥地上，仰脸看着他，泪和鼻血混在一起糊了下半张脸。你的嘴还保持着刚才想喊“老师”的型。

但他知你不是。他知你能听懂每一句话。

他没有打你。他甚至没有训斥你。他只是温和地剥夺了你反抗的唯一工。

有一次，在训练暂停的间隙，你跪在草堆旁边，枷刚刚被取下，你的嘴角还留着带勒过的红印痕。他站在你旁边喝——用的是他自己的银质壶，盖上刻着你不认识的纹章。你盯着他的手指，看他旋上壶盖，把壶放回夹克内袋。你知这程序，每天都是一样的。

他不知吧——也许他知，你想。你不知哪一更让你害怕。

你愣了很久。久到他重复了一遍。

那天你在被他牵畜栏后突然喊了一声——你叫了他的名字。不是“主人”，不是“雷米先生”，是你以前从没敢当面喊过的、不带敬称的他的名字。他静止了片刻，你以为你要挨鞭了，他没有。他只是叫帮工拿来一个扣枷，合在你的牙齿之间，扣带在脑后收，把你的呼喊、咒骂、乞求和念他的名字的权利一并勒死。

“那是未经批准的暴力。在农场上，所有对你的事——每一件——都必须经过我的批准。”他微微偏了偏，语气甚至有些耐心，像一个老师在纠正学生反复犯的同一个错误。“他没有资格打你。我有。”

不久之后，你被上了枷。

你着枷跪在地上，涎从合不拢的嘴隙里来，无法咽回去，你必须学会用咙的某个角度来呼才能不让呛到自己。雷米牵着缰绳微微一提，枷上的金属环被拉动，你的不由自主地跟着他的力仰起来。你跪着，全，仰着，像一匹刚上笼的，被他牵引着往前爬。你的泪倒发际线里。

不是因为他打了你。是因为你刚才激他了。你躺在地上，后背像被烙铁过一样疼，你的角还挂着那愚蠢的、因为被解救而涌来的泪，而他打你。他把你刚才那一瞬间所有的柔都翻来，碾泥里，然后用他的逻辑告诉你：我没有救你。我只是在行使我的权利。

他的手收回去的时候，鞭在他另一只手的掌心里，像是本来就长在那里。你没有看见他挥鞭的动作。你只听见风被割开的声音，然后是你的后背上炸开了一你从未经历过的、像是把肤翻过来一样尖锐的痛。不是刚才被拳砸在脸上的那闷痛。是锐利的、灼的、确的痛，像是有人在你背上量好了长度，然后用铁丝沿着标尺划了一。

你全一颤。

他记得。他一直是记得你的。你不是“新到的货”，你是那个每周末在室内场等他、张得连手都不住的黑发女孩。他不是把你忘了才把你当成母畜的。他是在记得你的前提下，仍然选择把你放在这里——跪着，着，着枷，嘴角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