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用看也知是谁，他说：“怎么回来得这么晚？”

他表现如常，满恭维话，举杯一饮而尽。没一会儿像是醉了，他跌跌撞撞离席，挥开搀扶他的人们。背后起了哄笑声，他什么也听不见似的，闯洗手间。

静默一会儿，蒲郁说：“二哥太忙了，累着了。”

吴祖清确信自己表面看上去与平常一样，不过上多了烟酒还有脂粉混杂的气味。他平淡地说：“没有。”

最终没有问，他看，教授经过这些时日是有些猜疑的了。不说破，是还留个生的念想。

“我不累。十年来，只有打理父亲丧事的时候觉得有些累，然后再没有过。”

待到耳目消散了，他离开了饭店。没让司机瞧见，他走无甚光亮的小路，寻清净。

初回听吴祖清提起自己的事，蒲郁觉得他心扉开了一条窄窄的，她心，又更小心翼翼，“那现在是为什么呢？”

吴祖清其实想说若令郎当真是□□卧底，你要讨什么公？

在这风浪尖上，教授被吴祖清请来的讼师保释局了。来时的下午光明媚，教授对两位年轻人说了些客气话，决不提讨公的事。

记得保释教授那日，教授半信半疑地与两位年轻人谈了一路。

“二哥本来就不大笑。”

无良小报无良记者”曝光，各大报刊纷纷转载刊登。原来教授独被商会仲伤是假，苏共地下党份才是真。

“真的吗？”蒲郁抿笑了。

遗书蒙尘于世，“真相”已定，真相再无人兴趣。

“嗯。”吴祖清又说，“为什么不笑，常常觉得烦闷？”

“大抵是你裁衣服用的剪刀，你一直知

远远走来一影，他本能地有所戒备，神却是松弛的。

吴祖清坐在楼底烟。

教授说：“后生，我比你们知。”

“二哥有心事。”蒲郁一瞬不瞬地看着他。

他没反应过来是什么，只了声“哦”。

当晚，教授自缢于家中。三日后被邻居发现，巡捕房接到报警来查探，发现屋被收拾过了，很净，书房的桌案上放着一封遗书，遗书底下是刊登假供词的报纸。

“裁铺事。师哥打好版还没的那西服，我让小于师傅给我了。”

但有可选谁又想恶人？

说来并非少年郎了，却还这般意气。他怨自己是提篡改供词的那个“恶人”。

“哦，是有些怪的。”

“没有，我自小就是怪孩，怪惯了。”

“二哥。”那人在他面前停下。

讼师说：“留得青山在。”

生生死死，见得多了。枪下惊惧而无限渴望的神，或是笃定理想不灭的神。要他相信教授的神是向死的？没可能。

“胡说，二哥在我面前常常笑的。”

蒲郁索在他边坐下，“是二哥那位朋友回家了，思念么？”又小声说，“我听蓓讲的，讲你这两日没影儿，偶尔见着你，你也不笑。”

不知不觉走回赫德路，红砖洋楼，二楼亮着灯。

吴祖清方才侧过脸去看她，“小郁不笑，但笑起来是最好看的。”

当时商会正为冯会长康复祝酒，在静安寺路的饭店。觥筹错，衣香鬓影，吴祖清从冯会长的秘书那儿得知了教授去世的消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