要睡。简之往那床上一坐，摸了满手灰尘。

“少来哄人。馆里众人嗓音我都认得，没听过你这把。”

“我不抓你就下湖去了！”

那书生冷冷：“你不要。”却没有起来再投湖的意思，或许暂时放下了寻死的念。简之的心也稍放下些，但还是扯着那人袖笼，怕他又想不开。

简之怕人落，对着他影喊：“兄台，这前面有，你要当心啊！”

“什么！放开！”

那人不理他，不退后却向前走。

“那你上这里来什么？还不是为着读书应试？”

那人闻言终于轻笑了一声。简之心想，以自己偏理蠢话换他一笑，也是值得了。

他了屋，在后园里走，见有一扇小门开着，便顺门而，想透气。院外山风清凉，天上一勾新月，薄光似有却无。

少年稍作犹豫，轻声答应了。

“没什么办法，姑且读他一读，考他一考，成与不成就随天意吧。”

“这不是巧了？你我是同学！”

“你……这是要寻短见？”

正走着，忽觉脚下一塌，差下去，停步细一看，这山间竟还有个野湖。简之心说好险，这夜半无人，万一落，连个能救的也没有。

本是来散心，谁料踩了一脚泥，心更烦了。他转要往回返，才发现这湖边还有另一人。那人影独立于月下，看不清样貌，只见得衣袂随风翻动。

“你睡吧，我去走走。”

简之一时语，“……唉，小时父亲吩咐读书就读了，如今真个骑虎难下。早知如此，就不该识得了字，得了这个秀才。你说读书是为什么，为官，官为什么，为名利、功业，追名逐利、建功立业又是为什么，到来还不是为着自己心快。我平日里见心喜、见月得意，只要活得自在，都有乐趣，何用功利？唯独一件不快的事，那就是读书。只怕到来功利求不得都是白受辛苦，唉。”

“有什么过不去的难，不妨说来听听，兴许我能帮你主意……你该不会是那边书馆的生员？”

二虎躺平了问他：“相公，你不睡么？”

话既，他转而又想：自己一个废，原不指望考中；人家跟随王先生修学的，必有些真材实料，自然心气些，意外落榜，一时气不过也难免。

他怕这人在外晃还要多想，便说：“夜要了，依我看，还是不要在野外逗留，回去休息吧。”

简之没有睡意，一肚火气无发，想托五公照料，让自己舒舒心，二虎在房里又不好行事。

“怎敢哄你。我是才来的，先生歇下了不好打扰，等天亮我再去拜见……”　简之说到这里，忽又悟了：“你刚刚要投，莫不是为学业……？唉，这又何必！不瞒你说，小弟我今年科考也是落榜，还是看开些，这一科时运不到，下一科说不准就在榜上了。”

“你是什么人？抓我什么？”少年惊声问。

“站住！有啊！”

“是又怎样。”

那人听嗓音是个后生，大不过十来岁，发也是垂的，量细细一把，鬓边颈侧兰芷清香。简之抱他原是为着救人，这一抱直觉怀中不是凡，竟有些神，怕有猥亵之嫌，赶忙放了手。

那人不答，简之又劝他：“这位仁兄，听你年纪不大，说话斯文，像是读过书的，总该懂得发肤受之父母，怎能这样傻事？”

简之又：“怀才不遇非才不幸，是国政之失。这世上行千万，不是只有仕一途；人生际遇难料，仕途也未必是归途。兄台千万放宽心。”

“是了。”

那人还是不理，自顾自直往湖里去。难是个聋？简之只得两步奔过去，将那人拦腰抱住，一同摔在草里。

“歪理罢了。给我老父亲听见了还要打我嘴。”

“我下不下湖与你什么相？”这少年嗓音甘，宛如仙乐，琅琅动听，却也字字悲怆。

少年听似有些动容，“……兄所言在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