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满福笑他：男汉，胆真小。

吵闹的王士涂跟他说：你可真懂事，像个小大人，豆豆什么时候也能像你这么成熟，我就少心了。

边杰。王士涂重复一遍。小杰，之前豆豆来打针，总是又哭又闹。他怕看针，就往我怀里钻，后来我自己给他了一把玩手枪，他上不哭。

边杰又想，王士涂抱着豆豆，靠在他的膛上听他讲话，听到的是不是像火车一样震耳聋的嗡鸣？五岁的边杰开始隐隐约约害怕很多东西，波板糖、蚂蚁、黄的台灯，还有着气的火车。

他的安静引了王士涂。护士把针来，给他调好吊瓶的速。王士涂问他：你是豆豆的同学吗？

快到家时，金满福蹲下来检查边杰的嘴，看到上再也显现不原本的颜，他才到非常满意。

没有。边杰跟他说。什么都没有，我什么都不要。

好吵。边杰想。跟幼儿园放学一样吵。王士涂的声音不是从嘴里发来的，大概是从腔，在靠近心脏的位置，很厚重、很激烈、很燥，混合蝉叫，是这个夏天一切让人烦躁东西的总和。

边杰因为痛病医院时，王士涂就住在他隔的床位。

金满福给他讲睡前故事，告诉他，火车是一辆长着血盆大的怪，顺轨轰隆隆驶来，里面坐了各各样的小怪，边杰就是其中之一。大怪把小怪送到照市来，剖开肚，小怪们就鱼贯而，变成人的形状，混在人群里。

那天晚上边杰还是噩梦。梦到火车的声音，声音太响，空间坍缩，他被挤下火车，看到周围人群，没

他想了很长时间，也坐了很长时间，几个月前的痛病又回来了，一只蚂蚁从漉漉的泥爬来，绕着他的鞋边转圈。他看到王士涂急吼吼冲过来，和他过，带着与夏天空气一样的哭腔，边跑边喊：豆豆！豆豆啊！你在哪儿？！

成熟。边杰不懂什么叫成熟，他只是沉默，而且他愿意沉默，他周围的人也愿意看他沉默，他的沉默仿佛是一幅画，天生来给别人欣赏。边珍愿意欣赏他，金燕愿意欣赏他，王士涂也愿意欣赏他。还有金满福，尤其欣赏他寡言少语。他把手放在边杰的肩膀上，就像边珍哭泣那天一样，他对边杰：不该说的话别说，说了就全完了。

他了。王士涂问他叫什么名字。他说：我叫边杰。

？

能不能别讲了。边杰对他说。好可怕。

这个困惑一直持续在他的脑海里。他穿着背心坐在长椅上，还在想，豆豆被陌生人抱走，到底算该说的话，还是不该说的话。

但边杰其实也只是个孩，不知哪些是该说的话，哪些是不该说的话。他只是不想完，完就是完，完就是倒霉，他不想倒霉。

——

王士涂比他更严重，执行外勤受伤，手上缠了绷带，包得像粽，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地盯着天板。他的老婆也在，忙前忙后照顾他，中间夹杂一两句嗔怪。王士涂说你快歇歇吧，他老婆说你看你，一不注意，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，让我和豆豆怎么办？

这句话边杰也在他妈妈嘴里听过。边珍哭着把他送到医院来，声嘶力竭，痛苦万分：万一小杰有个三长两短，我也不活了。金燕在旁边抱着她，默默泪。金满福把手搭在边珍的肩膀上，他是唯一一个没有哭的人，他说：没有大问题，医生说是轻微中毒，会好的，都会好的。

边杰不想听，也没有任何兴趣。他打了针，昏昏睡，太绷，一下一下弹，他很想躺着，王士涂还跟他喋喋不休说豆豆的事情。边杰发现他这个人天生就很吵，接小孩的时候很吵，跟别人说话的时候很吵，喊别人名字的时候也很吵，那声音，简直蛮不讲理。

护士给边杰打吊，边杰没有哭，这让护士觉得有奇怪，像边杰这个年龄段的小孩，看到针就要号啕大哭，打针的时候特别难哄，要各各样的借。但是边杰不哭，他看到针，就像看到医院的被、看到波板糖上的蚂蚁、看到任何平凡的事。面对这些平凡的事，他一也哭不来。

然后，他伸去。蓝黄绿，越腻，痛病越严重。他的变成了一条彩带，漉漉的包裹蚂蚁的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