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

英珍想了想，没敢明说，只dao：“陈太太讲，伊回去先同先生商量过，再回我讯儿。”纵是这样，老太太仍旧很不高兴，她有一双欧式凹陷的yan睛，年轻时还算迷人，如今年岁大了，宽松的双yanpi耷拉下来，像老嬷嬷干瘪下垂的ru，不带一丝活气儿。

她xi口香烟，灰白的烟雾袅袅，侧tou撇向五老爷，你这太太脑子不灵光，jimao蒜pi的事ti都zuo不好，要叫三媳妇去，死ma也能当活ma医。

英珍的脸se微变，老太太明知她和三嫂不睦，却偏在这里贬她褒伊，摆明儿是故意羞辱她。

她暗朝五老爷看去，五老爷似乎没听见，便是听见，他也不会参与女人之间的战争，随手抓起一只青绿地粉彩藤萝hua鸟瓶的长颈细观量，像nie着feiji脖子在那待价而沽。

老太太dao：“你别摔了，那是清代光绪年间的老货，值些铜钿的。”

五老爷脸se陡然亮起来，窗牖外游移的日yang儿像舞台上的光束，啪得把他打照的通ti透明。老太太哼一声：“勿要动坏脑jin，否则我不客气。”

五老爷讪讪地笑，又讲起与朋友合伙开纺织厂的事，他退chu后，曹家二世子ding进，在松江那边有现成的厂子，开工那日光鞭炮就炸灰了半边天。

老太太xi着烟不说话，半晌冷冷瞥一yan英珍：“还杵在这zuo啥？不是娘家爷来了麽？”

英珍这才告辞两句，ting着腰缓步往外走，免得给人落荒而逃的gan觉，就更有的说了，快至门前时，老太太压低的嗓音儿飘进耳里：“富贵辰光不来，以在落魄倒寻得来，丧门星。”

五老爷玩世不恭的嘻嘻笑两声。

英珍一走chu来，桂hua蒸的天气，后背汗黏黏的，一个娘姨正弯腰把满地落叶抓进麻袋里，这边才抓完，一阵风又落了一地。

她往自己院子走，两边小楼夹一条穿堂，兄弟几房都在这里，像串在一gen绳上的蚂蚱。

旧式房子的屋檐都很宽，yang光照不进来，一切都显得yin暗chaoshi，墙是起了霉斑的水泥壳子，挖chu四方的窗hu，褪了se的珊瑚红窗框嵌着白玻璃，雪青的窗帘要遮未遮，似有人躲在后面朝外偷看。

英珍想起自己刚嫁进来时，府里请了数十工匠在修缮重整，乒乒乓乓敲打响，空气里散发着油漆的味dao，十分的热闹，如今光景是一年不如一年，房子也老了。

她听见大爷在拉胡琴，薛姨娘咿咿呀呀在唱，她是堂子chushen，初嫁进来时hou咙似萧guan般鲜亮，如今再听已不复当年，总有zhong劫后余生的意味。

她踩着这曲乐声回房，进门就见丫鬟鸣凤迎过来：“舅老爷他们在明间候了许久。”

英珍嗯了一声，朝明间走，见个小姑娘扒着扇门探tou探脑，看见她连忙缩进去，迈进槛入yan便是地上堆的五六个红木箱子，看去很墩实，沉甸甸的，鸣凤打起帘子，便见男人坐在椅上喝茶，女人牵着小姑娘局促地面朝她站着，见到她忙笑着招呼：“姑nainai好！”又哄着小姑娘叫她，小姑娘怯怯的，han糊的叫了声，闪shen儿避到女人背后去。

纵是数年未见，终是血亲，还是能认chu哥嫂相貌的。

英珍点点tou，在他们对面的椅子坐了，鸣凤执壶给她倒茶，她嫂子陪笑dao：“箱子里搁着咸ji咸鸭咸蹄膀、年糕和糯米，对了，还有酱排骨，你哥说姑nainai最爱吃三凤桥的，就多带了些来，一路压在箱子里，还请丫tou赶jin开箱拿chu晾一晾，恐要捂坏了。”